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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屏:译诗何妨雅达信

http://www.wwjtraining.com     2009-7-31 10:06:07     来源:北京国际翻译论坛    阅读:2920次
     自严复提出“译事三难,信达雅”以来,论者多表赞同,少数质疑,也只是针对达雅而发,对于三字次序,则鲜有持异议者。其实因原作文体有别,信达雅三者自当各有侧重,怎可一概而论。严复所译为社会科学理论专著,目的在阐明事理,开启民智,因而求信为首务,“达旨”至上理所当然。大凡学术专著、书评文论、法律文件、契约合同、科研论文、实验报告之类,莫不如此。而文学作品虽亦关乎国运世风,主旨毕竟在于怡情,倘达雅不足,焉能令读者知之、好之、乐之,因此翻译时宜三者并重,不可偏废。至于诗歌,乃语言艺术之极致,诗人创作的目的,主要并非为传达信息,议事论理,而是为艺术创造;不仅为怡情,更在乎求美,因此翻译时力求雅达信,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当然这里的雅,不是严复所指的“尔雅”,“用汉以前字法句法”,主要也并非指词语雅训、典雅、文雅、优雅,讲究文笔,注重修辞,再现风格,而是指诗的神韵、精神、气韵、境界、意境、韵味、诗味等等,也就是诗之所以成其为诗的东西。

    在诗歌翻译中,意义可转达,形式可移植,风格可模仿,技艺特色亦可弥补。译诗所失,便是诗之所以为诗的东西--韵味,或曰神韵、精神、气韵、境界、意境、诗味等等,不一而足。这都是五四以来名家谈译诗时所用之词。词虽不同,其义则一,意见可谓相当一致:译诗应保留原作神韵;重要的不仅仅是译意,更要译味;译意易而译味难;译出的也应当是诗。保留神韵译成诗第一,未可兼得时忠于原作内容可为二。此即译诗何妨雅达信。不妨择要举名家之论如下:

1.   茅盾:“我赞成意译……主要在保留原作神韵的译法。”“与其失‘神韵’而留‘形貌’,还不如‘形貌’上有些差异而保留了‘神韵’。” (罗新璋,1984:346

2.    郭沫若:“我们相信理想的翻译对于原文的字句,对于原文的意义,自然不许走转,而对于原文的气韵尤其不许走转。”

“三条件不仅缺一不可,而且是在信达之外,愈雅愈好。所谓‘雅’,不是高深或讲修饰,而是文学价值或艺术价值比较高。”(罗新璋,1984:331,498

3.       林语堂:“忠实的第二义,就是译者不但须求达意,并且须以传神为目的。”“达意而不传神之作品,不能名为翻译原文,只可说是暗杀原文。”(罗新璋,1984:425

4   成仿吾:“译诗应当也是诗,这是我们所最不可忘记的。其次,译诗应当忠于原作。”“总而言之,译诗第一要‘是诗’。假如它是诗,便不问它与原诗有无出入,它是值得欣赏。”(罗新璋,1984:383,389

5.  叶君健:“没有‘雅’,译文也就没有个性。一部文学作品在被移植到另一种文字中时,最低的要求当然是‘信’和‘达’,但是能否把原作的精神表达出来则是另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沈苏儒,1998:78

6.  朱生豪:“余译此书之宗旨,第一在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必不得已而求其次,亦必以明白晓暢之字句,忠实传达原文之意趣。”(罗新璋,1984:457

   传神重于达意,众说并未纷纭。外国名家论译诗,见解颇多相通,亦引若干如下:

1.                   萨瓦里:“困难在于不仅要把语言译过来,而且还要把诗意译过来,而诗意又是那么微妙的东西,在从一种语言向另一种语言倾注的时候,诗意会全部挥发。”(廖七一,2004:63

2.                  庞德:“译诗应重现原诗总体的效果。不追求意义的对等,而追求与原作者‘思想感情的对等’。‘创造性的翻译’,翻译一首诗,就是创作一首新诗。”(郭建中,2000:57

3.                  奈达:“一首抒情诗要译得完全贴切,通常要求几乎是就同一主题创作一首‘新诗’。原语和译语的文化有着明显区别时更是这样。事实上,把一首诗译成不是诗的东西,就不是功能对等的翻译。”(Eugene A· Nida, 2001:94

4.                  拉尔夫:“译诗首先应该是一首新诗,是一首好诗,而不是死气沉沉的学术上的正确性。”(郭建中,2000:222)。

可见中外译家论者所见略同,即:“译诗与写诗无异。译诗首先应该是一首诗,又能表现原诗的神韵和意义;在神韵和意义之间,神韵又是第一位的。”(郭建中,2000:223――226)。因此,译诗求雅达信,并非笔者创见,而是国内外众多译诗者译论家的共识。雅达信,亦可分指神似形似意似。译诗自当力求形神兼备,不失本义,不可兼得时不妨舍形似而求神似;而万不得已“意”“神”两难全时不妨求雅美而略失真,因神似高于达意。或许,在唯“信”论者或视“忠实为译者天职”的人看来,此见未免荒谬,不足为训。可这是求本之法,与其信而失诗,不如保住诗的本色而略失真,使得诗在翻译中不至于失去!

      沈苏儒先生在《论信达雅》中,曾分类简要介绍过百余家(多为名人)对严复“三字经”的评论。其中大多赞同,部分持中,少数否定。后两类人物中,又大半认为一“信”足矣:“作到一个‘信’就都有了”,“文学翻译的质量标准只有一个字——‘信’”,“三字之中,仅剩‘信’字……忠实应是译文的唯一标准”。(沈苏儒,1998:90,105,109)。囿于当时的认识水平,唯“信”论颇有市场,原不足怪。今日看来,悬一“信”以绳天下译事,就未免偏颇,局限多多了。不妨试举数端:1. 唯“信”至上,必视原作为神圣,则必置译者为奴为叛,千错万错皆在译者。2. 唯“信”往往导致偏重语言转换和意义传达,而忽视艺术分析及美学追求,造成译品语义正确,艺术上却苍白无力,缺乏个性。3. 唯“信”则往往只重原著原文,而很少顾及译语文化系统种种因素(意识形态、诗学传统等等)。4. 唯“信”往往妨碍甚至抹杀译者的主动创造和读者的积极接受,不利于原作在另一文化语境中的传播和重生。

      唯“信”论亦即“原著中心论”(王宏志,2007:15),当属译论中的语言学派。现代文论译论的发展,早已超越了语言学的疆界和“原著中心论”的樊篱,而深入到文化及种种相关学科的领域。翻译已不再视为仅仅是两种语言间的转换,也不仅仅是译者与作者间的交流。接受美学影响所及,早将对文学作品的解读审美话语权授予广大读者;解构学派将原文看成未定的开放的系统,是翻译的“改写”使其重生,从而大大提升了译者译作的地位;翻译研究派、多元体系派及操控学派等所促成的“文化转向”,更是将翻译的视角扩展至无限广阔的文化层面,及意识形态、赞助人、诗学等政治、社会和艺术范畴。在种种译论纷起迭出交相融汇的大背景下,文学尤其诗歌翻译的创造性本质也逐渐凸显,并获得愈越广泛的确认。态度最为鲜明的如法国学者让·帕里斯便这样宣称:“译者用他自己的语言做着诗人同样的工作……翻译不是雕虫小技,它确确实实是一种创造。”另一位学者罗伯特·埃斯卡皮则直接提出了“翻译总是一种创造性叛逆”的命题。纵观国内外译论家对诗歌翻译的见解,也大都赞同“创造性叛逆”之说(谢天振,1999:95,137)。

      诗歌翻译之所以多创造性叛逆,与诗的本质分不开。诗最重要的特征在于创新。英语中诗歌(Poem)一词来自希腊文,愿意是“创造出来的东西(things created)。因此,诗歌就是能以其深邃洞察打动读者,能创造性地使用语言获得特殊效果的东西。诗歌有节奏、韵律、形象、声音和体式等外部艺术形式,但更重要的是内容,即其独到的感悟和深邃的洞察。这便是前述的神韵、精神、气韵、意境、韵味等等。诗之所以为诗,便在于其意其象之新,其语言及表达之独特完美。而在翻译过程中,这些构成诗的灵魂的要素很难完全保存。这不仅由于两种语言的巨大差异,更在于两种文学文化体系在审美情趣、诗学规范乃至大文化背景的种种不同。为保存“诗”,译者势必要依据译语文化,对原诗作相应“改写”或“创造”,使之在新的语言文化环境中不失其“新”其“独特”。王佐良先生在谈到译彭斯诗《一朵红红的玫瑰》时,曾举一例。原文中“the seas gang dry”与“the rocks melt”与汉语成语“海枯石烂”完全对等,可这海与岩石的比喻在原诗文化语境中很新鲜,而在汉语中早成陈词滥调。为此王避免用它,而换了别的译法(王佐良,1989:73)。或许王译仍未改变原比喻形象,可其思考和选择正反映了译诗时对诗意形象的斟酌及译入语诗学准则对翻译的操控。诗歌翻译史上译者出于同样考虑而作出创造性叛逆“改写”的例子,可谓比比皆是,而且这种改写也大多获得了评论家们的首肯和赞许。其中缘由,罗新璋先生的一段话,说得最为透彻:“作家运思命笔,自应充分发挥主体的创造力量,译者在翻译时难道就不需要扬起创造的风帆?须知译本的优劣,关键在于译者,在于译者的译才,在于译者的译才是否得到充分施展。重在传神,则要求译者能入手其内,出乎其外,神明英发,达意尽蕴。……大凡一部成功的译作,往往是翻译家翻译才能得到辉煌发挥的结果。泯灭译者的创造生机,只能导致译作艺术生命的枯竭。”(谢天振,1999:126

      综上所述,诗歌翻译中惟求一信,是远远不够的。译诗不仅当求信,更当求雅求达。因为雅与诗自古一家(这点容后再议);因为译诗是最精致的语言艺术活动,自当求雅求美;因为译诗过程中译者须“充分施展”其创造才能,方能出“成功的译作”。译诗求雅达信,便是译者充分发挥其创造性才能,努力将原诗中的神韵、精神、意境、韵味等,移入译诗中,将在原语文化传统中的“诗”,移植到译语文化体系中,使“诗”毫不逊色减味,成为雅作,甚至经典。雅既指翻译过程中的艺术创造,也指翻译的终极目的和成果:成就完美之作,大雅之作,经典之作。

                 

译诗求雅,即神韵重于形貌,传神高于达意,应当是可感可求的。优秀译作中不乏其例。如孙梁先生所译Edmund spenser的《爱情小唱》第七十首最后两句:Make hast, therefore, sweet love, whilest it is prime; For none can call againe the passed time。钟爱的情人,行乐当其时 / 春去也,无计唤住。宗白先生所译Edward Thomas的The Pond,最后三句为:Naught’s to be done / By birds or men / Still the may falls. 春易老 / 无可奈何人与鸟 / 五月悄悄去了。原诗行中均无字。译句春去也春易老,令读者顿时唤起古诗词中多少伤春惜春的名句,可谓境界顿出,多少韵味情致俱在其中(孙梁,1987:33,367)。又如朱生豪译《罗密欧和朱丽叶》全剧最后两行:For never a story of more woe / Than this of Juliet and her Romeo,古往今来多少离合悲欢 / 谁曾见这样的哀怨辛酸!汉译相当自由,未求字比句次的对应,而求神似形美,谁能否认这是上乘佳译?

      或许这些仅是微观的只字片语。那么,不妨以名家名诗作较宏观的审视,且以浪漫派华兹华斯、雪莱、济慈三大家为例。他们的诗均已有多种译本,均出自著名译家之手,因限于篇幅,不再引诗行细析,只就笔者阅读整体印象,略作评论。华兹华斯诗之汉译,国内主要有杨德豫的《湖畔诗魂》(人文版)和黄杲炘的《华兹华斯抒情诗选》(上海译文)。杨译不仅将原诗的内容译出来了,而且译出了原诗的风貌、神采和韵味。”“既译出神韵,又译出格律所用的语言却是非常自然流畅质朴,保留了原诗清新自然的风格。(屠岸、章燕,《湖畔诗魂》序)。黄译则似乎偏重达意,惟求内容忠实,而华氏诗歌的语言风格及其神采韵味,则多有丧失。读者不妨对读《迋腾寺》一诗(王佐良先生评论:这是华兹华斯最完美的作品之一,也是英国诗史上最辉煌的成就之一”——王佐良,1988:257),便可略见译品的高下。黄译语言似显粗芜,如首句我又再一次,”“在这远离海的内地等。在开头短短十余诗行中,竟出现了十多个”“这些,几乎超出了原文中this, these的一倍。黄译的语言,无从再现华氏此诗清新、动听、形象美、韵律美又有想象力和激情贯穿其中的特点,从而失却神韵。杨译语言的形象美、韵律美,则直逼原诗,算得上是译诗中的精品,杨译获彩虹翻译奖可谓名至实归。雪莱诗作汉译主要有查良铮的《雪莱抒情诗选》(人文版)和江枫的《雪莱全集》。江枫先生倾毕生之力译雪莱,曾获全国诗歌翻译终生成就奖。然而,依笔者之见,江译无论传神达意出味或语言精奇优美,似乎均不及查译。查译用词准确,语言形象,诗句流畅可诵。江译则似逊色。如《给华兹华斯》一诗前四行,查译每行约11——12字,节奏极自然,江译十四字,读来便觉滞涩。而你曾哭泣着领会爱情最初的光辉等语,亦累赘乏味。又如《西风颂》一诗首节,查译秋之生命的呼吸!江译秋之实体的气息!”“生命的呼吸远比实体的气息准确、形象、有力。第二、三行查译:你无形,但枯死的落叶被你横扫 / 有如鬼魅碰上了巫师,纷纷逃避,江译:由于你无形无影的出现,万木萧疏 / 似鬼魅逃避驱魔巫师,蔫黄,魊黑,后者均远逊前译。原诗鲜明具体的“the leaves dead are driven被抽象一般化成万木萧疏由于分明是赘词,第三行的节奏感和气势,江译也远不如查译。可以说查良铮的译文,保留了原诗的形象气势和神韵,而江译则所失良多。济兹诗汉译,传世的主要有查良铮和屠岸的《济慈诗选》(均为人文版,前者1958,后者1997)。屠岸先生是笔者极敬重的著名译诗家,其《济慈诗选》又曾获彩虹翻译奖。然而笔者却更喜爱查译。因为查译音律和谐,措辞典雅,诗句流畅,毫无迟滞之感,诗味更是清丽感人。屠译严格遵循原诗形式,语言也相当典雅,但每行五顿导致诗行略长,似显拖沓,语言也不够凝练。如果对读济慈的《致查特顿》,查译诗律灵动,语言精准之美,恰如济慈,当在屠译之上。对读著名的六颂,两译几乎难分仲伯,但查译语言与节奏似更清丽流畅。以上诸译中,笔者以为黄译、江译属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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